【佳作欣赏】| 《 死亡之岭》(【日】米泽穗信/著 杜海清/编译),原载《啄木鸟》2017年第1期

佳作导语

盘山公路旁的桂谷岭连出交通命案。一名靠文字谋生的二流作家为了猎奇,不顾前辈老师的劝阻,执意一探究竟。本以为可以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,却不料自己也难逃死亡之岭的魔咒……

死亡之岭

【日】米泽穗信/著

杜海清/编译

踩下汽车刹车,歌声戛然而止,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。早知道就不该一路上无休止地播放这让人听得耳朵起茧的CD。但转而一想,开着这台破旧的二手车从小田原出来,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寻寻觅觅三个小时,若没有音乐相伴,这滋味还真让人无法忍受。嗯,烟带少了,也是个疏忽。等想起买烟,车已开进山坳里,这鬼地方哪会有什么商店呢?我将早已嚼得无味的口香糖吐在纸巾里扔在了副驾驶座上。

原以为打开车门吹进来的必定是盛夏季节潮湿的热风,没想到吹在脸上十分凉爽。这里是翻越伊豆半岛天城群山的一条山路——桂谷岭。山路崎岖不平,但一路上空气不错,还能听到阵阵蝉鸣。

我伸展了一下长时间蜷缩在驾驶座上的身子,回头一看,才发觉自己的车正好斜着停在路边小店旁狭小的停车场中央。赶紧想调整一下位置,但随即想起,刚才在这山路上开了个把小时,既没看到前后有车,也没看到对向有车交会,停在这儿应该不会妨碍到别人吧。

我更担心的倒是这家路边小店是不是在营业。这样冷清的山路边,生意肯定很清淡,赚不到什么钱。小店的屋顶是用镀锌铁板盖的,有一扇笨重的玻璃门。隔着玻璃门往里张望,桌边空无一人。没有其他车来,当然也就没有客人了,就不知现在是不是开着。

小店面向道路竖着一块白铁皮招牌。招牌油漆剥落,露出银色的底板,上面隐约可见“路旁小店咖啡香烟面条荞麦面”几个黑字。店名大概是用其他颜色书写的,早已褪色看不清楚了。招牌顶上的黄色旋转灯一动不动,估计早断了电。

停车场的一角有个小小的佛堂,看上去像是新设的,没有对开的折门。朝里张望,里面供着一尊佛像,像是地藏菩萨。吸引我的是供在佛堂前的鲜花。那像是佛花般黄色和白色的小朵菊花插在一只牛奶瓶里,在八月的酷暑中毫无枯萎之色,可知是今天刚刚供上。也就是说,今天有人来过这里。

我一时兴起,蹲下身子想摸一下花朵。

“欢迎光临!”

我被这意外响起的说话声吓了一跳。回转头,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小店门前,现在却站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一位个子矮小得似乎可以用一只手拎起来的老婆婆。

“这个季节很少有过路的车来。”老婆婆说着在桌上搁下一杯开水,“也拿不出什么吃的。”

我想我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,即使你说会做点儿什么出来,我也不会在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路边小店吃东西。现在最想要的是烟。

“烟,应该有吧?”我忐忑地问道。老婆婆连牌子也没问就一口应道:“有,有,我这里有烟。”说着便取来一包香烟。

真是雪中送炭。刚才还想着马上有支烟抽该多好,现在有了烟想想随时就能抽上心里反而不再着急,觉得暂时不抽也无妨。

“那……来杯咖啡吧。”

“行,行。”

要了咖啡后浏览菜单。咖啡真便宜,便宜得不敢相信,让人怀疑起码有二十年没提过价。

店堂里没有空调,只有天花板上垂下的吊扇在旋转。大概马达时间用长了,吊扇一边发出嗡嗡的声响,一边有气无力地摇着头。

咖啡说不上好喝,但也不算难喝。我和拿着个托盘站在一旁的老婆婆搭话。

“你刚才说这个季节人少,那也有人多的时候吧?”

“是啊。”老婆婆微微一笑。

那是一种慈祥的笑容。真奇怪,刚才在盛夏的太阳底下看着还以为年纪有八十岁上下,现在进了屋子,这一脸笑意的老婆婆看上去最多也就六十出头。她脸上的皱纹很深,肤色微黑。也难怪,光靠这家小店收入应该不够维持生计,另外还得种田吧?

“大兄弟从哪里来?”

“东京。”

“啊!”老婆婆夸张地叫了一声,“好远啊。准备去哪儿?下田吧?”

“不,也没什么定准……为工作上的事,四处走走。”

“哦,工作上的事?你是做什么的呢?”

“算是记者吧。接受了一个去伊豆采访的任务。”我信口乱扯,老婆婆听了只是不停地点头道:“哦,哦!”

我端着咖啡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:“你一个人经营这个店?”

“是啊。最早是老伴儿一个人经营的。他也是上辈人传下来,说是不舍得关掉。这店开着赚不了钱,老伴儿在的时候还得我养活他呢。他这人手巧,钉子、黏合剂修修补补很在行,所以这店不费什么,也就这样一直开下来了。”老婆婆说这话时毫无任何怀念的感觉,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你说自己赚钱养家,是有其他的工作?”

“我做过护士。虽说是家并不怎么样的医院,可这医院在我走了之后连药都弄不到!毕竟我有经验,他们很看重我呢。干了三十年,才接着管这个店。”

“哦,经历还真不少。”

“是啊,经历了不少事。”

就在这时,电话铃响了。那是一种老式电话发出的铃声。“对不起……”老婆婆说着去接电话。

还剩下半杯咖啡,我装着样子端到口边。怕全喝完了,就得另找理由和老婆婆继续说话了。

听着老婆婆断断续续讲电话的声音,我回想着这次采访的目的。笔记本放在牛仔裤的口袋里,而上衣口袋里,微型录音机也开始工作了。

我对老婆婆说自己是记者,其实我是个写作者。这倒不是刻意要隐瞒职业,只是觉得写作者这种行当不太为人理解。

月初的时候,一位熟识的编辑联系我说:“有个比较急的写作任务你能接吗?是都市传说系列,你应该行的。”我手里的一个报纸连载刚结束,正发愁没处赚钱,所以想都没想就接了下来。

但是,这个系列我没写过,接下后一直苦于如何动笔。

万不得已,我只好去找前辈帮忙。前辈的专长是钻研古老的咒术、祈祷之类超自然的东西,与都市传说关系不大,不过,才华出众的前辈还是为我找出了一个素材。

“这个题材我一直想写,但没有找到可以刊载的报刊。再说,最近也没什么时间去采访,便搁了下来。你看一下,如果感兴趣,可以拿去做。”

在前辈的寓所,我盘腿坐在厚厚的坐垫上,打开前辈递来的文件夹,一行标题映入眼帘:“死亡之岭(暂名)”。

“标题只是随便想了一个,还没最后定。”前辈神态有些不自然地说。

材料的内容是这样的:伊豆半岛的南部有个名叫桂谷岭的山岭,岭上的山路和天城岭的山路一样,都是下田北上的交通要道。虽然两条山路的险峻程度不相上下,但桂谷岭的山路要长得多。后来,随着天城岭通行条件的改善,桂谷岭的交通量便不断减少。但不管怎么说,对于地处伊豆半岛顶端的小镇豆南町来说,桂谷岭的山路仍然是一条堪称生命线的道路。这条不时有车辆经过的山路,近年来发生了多起莫名其妙的交通事故。这几起交通事故都造成了人员死亡,而且都是坠崖事故——驾车者开车从山路坠落而亡。这份材料记载了近四年发生的造成五人死亡的四起事故……

前辈的调查一看就十分周全,既有现场的照片,也有死者的简单介绍,材料如此齐全,写成文章应该不难。

我抬起头来,正好看见前辈抱着胳膊、面露难色地看着我。是不是他也觉得这并非是个合适的材料?或者是改变了主意,想收回了自己做?

我都没猜对。过了一会儿,前辈用呻吟般的声音说:“算了,这个题材还是别做了吧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
前辈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说:“这是我的直觉——那个,太诡异了!说句实话吧,这也正是我一直放着不做的原因。”

“诡异?”

“是的。我总觉得桂谷岭有不洁之物,甚或妖孽作祟,不多加小心的话,很危险呢。”

又来了,这种宁信其有的话,前辈不知说过多少回。每次我都会想,真不明白这人是怎么混出来的?倒不是我要把带我出道的人想得怎样坏,实在是觉得说出这种话真是愚蠢得可以。你写幽灵作祟也好,蛊惑人心也罢,可你自己信它干什么呢?

当即我就决定,拿下这个桂谷岭故事,把它写成类似都市传说的纪实文章。反正我也找不出其他材料,桂谷岭事件虽然有点儿偏题,但凭我那点儿写作水平,完全有办法令它脱胎换骨。当然,拿下它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想用来证明,前辈那带有迷信色彩的担忧是多余的。

……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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